“大部分人,其实不需要你写的那些东西”

海边的西塞罗 海边的西塞罗 2024-03-14 19:17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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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者的采访权,源自受众的知情权,

如果你甚至不想知情,那我又何必辛苦采访。

各位好,今天中午应约跟朋友去吃个饭,一见面朋友就说: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
回了家揽镜自顾,发现确实颜色憔悴、形容若鬼。想想也难怪,这几天每天肝大几千字,甚至昨天一把写了一万字,确实太累了——其实最累的倒不是码字本身,而是起笔前想的那些点子,和发稿后付的那些担心。
不管怎么说,今天不写了,随笔跟大家聊聊天,然后休息。
再推一遍昨天的正稿,写的蛮用心的,推荐:
猎巫:群体性焦虑与压抑中,人性的必然选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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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天,因为央视记者和某地方有关部门因为采访闹得一点龃龉,关于记者采访权的事情讨论的挺凶的。记协甚至都发文,说《正当采访是记者的权利》。
我觉得这话说的肯定对,但有一个问题:
记者的采访权本质上是什么?
记者的采访权,本质上来源于公众对社会事件的知情权。
可是我们的很多公众,真的在乎自己的知情权么?
作为一个把最宝贵的青春抛洒在新闻这个行业里的人,我其实是挺怀疑这件事的。
说实话,我觉得大多数中国人——那些沉默的大多数,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、甚至不知道自己对公众事件有什么“知情权”。
你看这次事件中,在记协和央视发文,定性那位女记者是“正当采访”之前,网上不是也有大批网友的跟帖评论,站边当地有关部门,指责央视记者采访是“添乱”么?
一个普通老百姓,居然把央媒对突发事件的正当采访看成是“添乱”,这话的潜台词能是什么呢?
潜台词就是他们其实不在乎,不觉得自己对这种事情有什么“知情权”。有关部门把事情处理完了,发个那种蓝底白字的通知,说这起事故是因为什么原因,死了多少人,相关部门已经怎样认真反思、总结经验教训云云。这种“官方通知”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足够了。
报纸、电视台跑到现场去,搞什么报道、调查,有什么意思呢?
这种社会新闻报道真论好看,有擦边短视频漂亮小姐姐扭扭腰臀来的香艳刺激么?
有淳朴风流“秀才”对着镜头腼腆一笑,说上一段心灵鸡汤暖人心脾么?
有“三年之期已到,恭迎龙王归位”的小短剧看得人虎躯一震么?
有喊句“农夫山泉媚日”,然后把矿泉水咣咣往厕所里倒来的慷慨激昂么?
在这些人眼里,没有,统统没有。
既然如此,那你凭什么让我看?我都不看,你还跑去采访,这不是添乱又是什么呢?
记者的采访权来自于公众的知情权。那些记者能号称无冕之王的社会,公众对自己知情权一定是相当重视的。而若大多数公众都不在乎自己的知情权,那么记者其实做什么都是错的。写正面新闻你是无聊帮闲,写负面新闻则是找事添乱。
从我大学毕业入行到离开这个行业,记者和整个新闻媒体的地位越混越低,我觉得关键原因就是这个——互联网普及确实带来了用户的下沉,大量原本“沉默的大多数”成为了可以主动选择的媒体受众,可是这些受众是不在乎自己对公共事务的知情权的。
当且仅当一种时候,他们才会觉得记者报道负面新闻是一件非常主持正义、功德无量的事情——那就是这个负面新闻不幸砸到他们自己身上,他们不得不亲自找去报社和电视台诉苦鸣冤的时候。
鲁迅写《阿Q正传》,一篇小说洋洋洒洒写到最后,收尾的一个自然段却是如是的:
至于舆论,在未庄是无异议,自然都说阿Q坏,被枪毙便是他的坏的证据:不坏又何至于被枪毙呢?而城里的舆论却不佳,他们多半不满足,以为枪毙并无杀头这般好看;而且那是怎样的一个可笑的死囚呵,游了那么久的街,竟没有唱一句戏:他们白跟一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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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历了这么多世事,回头再读,我只能说,鲁迅先生写的真传神……
“亲戚有余悲,他人亦已歌”。我们社会中的大部分人,他们的生存状态让他们无暇长出那么良善的好心肠,去同情他人的不幸。也很难有那么明智的预见与联想力,知觉到一种他人的不幸如果不加控制,有一天可能会蔓延到自己的身上。所以新闻这种东西,于他们而言到底算什么呢?看客茶余饭后可有可无、聊作消遣的谈资零食罢了吧?
如果大多数受众都是这种态度,甚至嫌你添乱,记者实在是不值当不辞劳顿、身冒风险的去跑到一线采访。我们也发发通稿,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评论,挺乐呵的。如鲁迅《阿Q正传》最后那个小标题所言,这算一场双向奔赴的“大团圆”。
毕业时,我是真怀着新闻理想进入这个行当的,却不得不日渐圆融于这种大团圆中。有一天终于觉得无趣了,才辞职出来,自己写写文章,在公众号上以卖文讨赏为生。写的越来越远离时事了,而更多都是些书评、影评、尤其是我上学时的老本行历史。
可是历史这东西写的久了,我也有了一分相似的自我怀疑——网络上的大多数受众,就像他们不需要新闻一样,他们真的需要历史么?可能更不需要。
或者说需要,也同样只是那种可有可无的、看客式的需要吧?
我越发不由得去想,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生活的理想状态到底是什么?
陶渊明写《桃花源记》,说桃花源里面的人“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”,用今天的话说,这些人是纯粹的历史盲,同时也是新闻盲。但却过着“黄发垂髫,怡然自乐”的生活。
这说明在一个纯粹理想的状态下,人其实确实是不需要历史与新闻的,因为历史和新闻给人提供的最根本价值不是娱乐、而是预警。
历史是告诉人们在时间纬度上曾经存在过什么危险,不要让它重演。
而新闻是告知人们在空间维度上正在发生什么危险,不要让它蔓延。
所以一个人,如果有自信他所身处的社会能在时间和空间上都隔绝掉危险,有没有什么探知世界的求知欲,那他确实是完全可以不读历史、不看新闻的。你看美国不就有很多社会底层连阿富汗、朝鲜在哪儿都不知道,地球是圆的还是平的都分不清么?这就是太平日子过的太舒服造成的结果——愚蠢而无知的活着,是很多人的本能冲动,甚至可以说是他们的权利。
可是你并不天真的认为危险离你很远,认为时间上的危险有可能再来,空间上的危险有可能蔓延。那就又分两种情况,一种是认为你有能力或有责任去规避或阻止这种危险,那么历史的阅读和公共新闻的知情权,对你就是有用的,你就是现代意义上的公民。
而另一种,是你觉得自己知道了也没用,灾难没来就活、来了就试着赖活、实在活不下去就认倒霉去死……那新闻和历史对你同样就是没用的。你会觉得“知道那么多干嘛?徒增烦恼。”
这就是鲁迅先生所谓的麻木。
而这种人,也就是他笔下的那些看客。
对于看客而言,历史和新闻,其实都失去了它最有价值本意,变成了一种可有可无、娱乐为上的东西。它就实在不值当那些记者、那些作者,去身冒锋矢、去点灯熬油、去“为吟一个字,捻断数根须”的采访或写作。
真的不值得,为这种受众,不值得。
写点风花雪月、心灵鸡汤、寻宝盗墓、战狼战马,甚至开个美颜,卖卖颜值,挺乐呵的。又何必呕心沥血,以金玉之论,明珠暗投呢?
我写号以来……不,应当说,自我工作以来,我对我从事的事业所有的纠结,其实只在这一件事上——
我的读者,他们是前一种人,还是后一种人?他们是否值得我这样写?
确实有朋友跟我说过:“小西,歇歇吧。大部分人,其实不需要你写的那些东西”。
对此我笑了笑,好歹在新闻媒体做了七八年,对于这一点,我早有了这种觉悟——我的写作不属于这个社会的大多数。
我现在唯一关心的只是,还有多少人需要我这样写?
联想起有位读者说的留言,说:小西,知道你很累,但请坚持日更,看你的文章是我每天的动力。
我每看到这种留言就会心一笑,我的读者,其实你不知道的是,你的阅读和支持,也是我写下去的动力……
说好了今天休息,随笔一篇,就写到这里吧,本文3000字。
今天的音乐,是《罗宾汉》的主题曲,《Everything I DoI Do It For You》。它是我小时候学英语时会唱的第一首歌。